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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徒 希腊人 中国人——林语堂

2018年12月27日 - 生物学

人间有两种有关人类的观念:传统的基督教的宗教传统,希腊的异教徒的传统,和中国人的道教和孔教的传统。(我不把佛教的历史观包括进来,因为这种观念太悲观了)那多少个传统,由它们较深的讽喻的意思上说来,终究没有多少分别,尤其是在颇具更深邃的生物学和人类学的知识的现代人,给与它们以一种广义的诠释的前几天。不过在它们原来的样式上,这么些分别是存在着的。

依传统的、正统的基督教观念,人类是健全的,天真的,愚蠢的,快乐的,赤裸着身躯在伊甸乐园里生活的。后来,人类有文化和灵性了,终于堕落了,这就是人类痛苦的缘由,所谓痛苦,重要的是指:(一)在先生方面是头脑的难为工作,(二)在女生方面是分娩生产的疼痛。为证实人类现在的瑕疵起见,基督徒指出一种新成分,和人类原来的天真与系数相互对照,这种新成分自然是魔鬼,它基本上是由肢体方面去运动,而人类较高尚的天性则由灵魂方面去运动。我不知底“灵魂”在基督教神学里是哪些时候发明出来的,不过这“灵魂”变成一种东西,而不是一种机遇,变成一种精神,而不是一种境况;它把全人类和尚未灵魂可以挽救的禽兽明确地分别了。在此地,逻辑暴发问题了,因为“魔鬼”的起源须得解释一下,而中级世纪的神学家继续用他们平凡的学者的逻辑去探讨这些题材时,他们陷入了尴尬的地步了。他们既不能够完全认同“非上帝”的“魔鬼”是由上帝本身发生出来的,又不可能非凡允许在原本的宇宙空间里,一个“非上帝”的“魔鬼”是和上帝一样永生的。所以,在不知道该肿么办之中,他们便说“魔鬼”一定是一个失足的天使,于是引起了罪恶来源的问题(因为此外还得有另一个“魔鬼”来诱惑这么些腐败的天使啊);那种理论由此无法使人满足,可是他们只能让它去了。就算如此,那理论却发生了神人和肢体那二种出乎意料的争持的东西;这么些地下的历史观前几天要么非常流行,对大家的人生观和幸福还有很首要的熏陶。①


①在当代思想提高的历程中,“魔鬼”是第一个被弃掉的事物,这是值得庆幸的真相。我深信在一百个前几日还相信有上帝的前进的基督徒之中相信真魔鬼的(除了比喻的意义之外)恐怕不上六人。同时,相信真地狱的传统也和倚重真天堂的传统日归消灭。

随之便是“赎罪”的论争,这理论依旧是由流行的献身的观念变动而来的;依这一个理论,上帝是一个欢喜炙肉的嗅味的神,不可以毫无代价地赦免人类的罪过。基督教由这种赎罪的辩护,一下子便寻到一个方可赦免所有罪恶的工具,而人类得到完美的点子又找到了。基督教思想中最奇怪的一点就是圆满的传统。因为那是在上古世界的夭折中所暴发的,所以一种关键来世的赞同便也暴发出来,拯救的题材便替代了人生幸福的题材或简朴生活题材的本人。这观念就是全人类要什么样离开这个肯定陷入腐败,混乱,和灭亡中的世界,而到此外一个社会风气去生活。由此,永生占着特别重大的身价。这和《创世记》里上帝不要人类永生的本原说法是相互抵触的。据《创世记》的记叙,亚当(Adam)和夏娃之所以被逐出伊甸乐园,不是象一般人所相信的那么因为偷尝善恶树的果实,而是因为怕他们重新违背命令,偷吃生命树的果子,而千古活着:

上帝上帝说,这人已经与咱们一般,能明白善恶,现在或许他恳请又摘生命树的果子吃,就永远活着。

上帝上帝便打发他出伊甸园去,耕种他所自出之土。

于是把他赶出去了;又在伊甸园的东头安设基路伯,和四面转动发火焰的剑,要把守生命树的道路。

善恶树似乎是在天府的中心,不过生命树却是在近东门的位置,在那边,据大家所知晓,基路伯还驻守着,以防人类的侵近。

简单的说,现在还有一种信仰,以为人类是一心堕落的,以为今生的享乐是罪恶的,以为耐劳就是贤德,以为在大致上说来,人类除了受一种外来的更了不起的力量所拯救之外,是无法自救的。罪恶的福音还是是前天通行的新教的有史以来理论,基督教传教士在劝人信教的时候,第一步总是使人意识到罪恶的存在,及人类天性的涂鸦(那自然是传教士藏在袖子里的现成药方所需的必要条件)。总之,倘使您不先使一个人看重她是阶下囚,你便不可以劝导他做基督徒。有人说过一句颇为严俊的话:“我国的宗派已经成为罪恶的反省,弄体面面的人员不敢再在教堂里露脸了。”

希腊的异族世界是一个通通两样的社会风气,所以他们对于人类的思想意识也是充足不等的。最引起自己留意的就是希腊人使她们的神和人一样,而基督徒却要使人和神一样。奥林匹克那一群的确是部分快意的,好色的,会恋爱,会说慌,会争吵,也会背誓的急性易怒的玩意儿;象希腊人那么地喜打猎,驾马车,掷铁枪——他们也是一群喜欢结婚的钱物,而且生了大批的私生子。讲到神和人的分级,神但是有部分在穹幕起雷霆,在地上养植物的神力而已,他们能永生,喝蜂王浆造成的神酒,而不饮酒——其实所用的硕果也不很不同。我们认为可以接近这一群的东西,背了一个行囊和阿波罗(Apollo)(阿波罗(Apollo)——司日轮、音乐、诗、医疗、豫言等之神)或雅典娜(Athene——司智慧、学术、技艺、战争之女神)一同去打猎,或在旅途拦截了麦裘理(Mercury——商人、游客、盗贼及狡猾者之珍惜神)和他促膝交谈,正如和美利哥天堂联合电报局(韦斯特(West)ern Union)的投递员闲谈一样,如若这阵谈话谈得太好玩儿的话,我们得以想像麦裘理说:“不错,好的。对不起,我得把这封电报送到第七十二街去”。希腊的人并不神圣,不过希腊的神却是有性格的。这么些神跟基督教那一个十全十美的上帝多么不同!所以希腊的神可是是另一种族的人,一族可以永生的高个儿,而地上的人却无法永生。由这一个背景里发生局部有关丹蜜特(Demeter——司农业的女神),普洛舍宾娜(Proserpina——地狱的女王),和奥非亚士(Orpheus——音乐的始祖)的妙趣横生的雅观故事。希腊人对神的归依是身为当然的,因为仍然当苏格拉底在将饮毒酒的时候,也举酒向神祷告,求神使她能快一些到另一社会风气里去。这很象孔圣人的神态。在这时代,人们的神态必然是这么的;至于希腊考虑在现代世界对人类和上帝将取什么姿态,我们不幸没有精晓的时机。希腊的异族世界不是现代的,而现代的新教世界也不是希腊的。这是一件值得可惜的事。

在大约上说来,希腊人认同人类是免不了死亡的,而且有时还得受残酷的造化所主宰。人类倘若接受了这种命局,是觉得相当快乐的,因为希腊人怜爱这人生和这宇宙,而且除了全神贯注地由不利方面去明白物质世界之外,他们也只顾于理解人生的真美善。希腊的思维里没有伊甸乐园等等的神话的“黄金时期”,也从不人类堕落的讽喻;希腊人温馨可是是杜卡里翁(Deucalion)及其妻比拉(Pyrrha)在洪水后走下平原时拾起来向后抛的石子所变成的人类罢了。他们对病痛和愁虑是用幽默滑稽的法门去解释的;这些东西是因为一个青春女性有一种难于制服的欲念,想打开一箱珍宝——“潘多拉(Dora)箱子”(Pandora’s Box)——来看,才在这人间出现的。希腊人的设想是雅观的。他们大都把人性当人性看;基督教徒也许会说他俩“听天由命”,完全任“不免一死”的运气去决定吧。可是“不免一死”的天命是何其美妙啊:人类在此间可以领悟人生,可以让随便的,推究的饱满去发展。有些诡辩学家以为人性本善,有些则以为人性本恶,但是他们的反驳终究有象Hobbes(Hobbes——十五世纪英帝国思想家)和卢骚(十六世纪法兰西共和国教育家)的辩解那么互相背驰。最终,Plato把全人类当做欲望,心思,和思维的混合物,而出色的人生便是指在聪明或真正的知情的指点下,在这生活三地点的和谐中的一种生活;柏拉图(Plato)认为“思想”是永垂不朽的,不过私家的魂魄则或贱或贵,依他们是不是酷爱正义、学问、节制、和美而定。在苏格拉底的内心中,灵魂也有一种独立和不朽的留存;他在《法伊多》(Phaedo)里告知我们说:“当灵魂单独存在着,由肢体解放出来,而人体也由灵魂解放出来的时候,除死亡之外还有什么吗?”相信人类灵魂的不朽显然是耶稣教徒、希腊人、道教和孔教观念上一样的地点。相信灵魂不朽的现代人当然不可以引发这一点而振振有词。苏格拉底对灵魂不朽的笃信在现代人的心底中或者毫无意义,因为他在这下边的无数辩护按照,如化身转世之类,是现代人所不可以经受的。

依中国人对人类的思想意识,人类是造物之主(“万物之灵”),而在法家的价值观中,人和世界同等,并名列“三灵”。这是以灵魂说为背景的:世间万物都有性命,或都有神明依附着——山川河流,以及一切达到高龄的事物。风和雷就是神仙本身;每一座大山和每一条长河都由一个神仙统治着,而且简直是属于那一个神灵的;每一种花都有一个花神,在天宇管理它的节季,看顾它的便民,还有一个“百花仙子”,她的寿辰是在六月十二日;每一株杨柳、松树、柏树,或每一只狐狸和龟,达到了高龄的时候,譬如上几百岁,就会拿走永生,变成了“精”。

在这种灵魂说的背景之下,人类自然也被视为神明的具体表现了。这神灵和全宇宙的总体生物一样,是由男性的,主动的,正的,或阳的成分,和女性的,被动的,负的,或阴的成分,两者结合而暴发出来的——这事实上只是是对阴阳电的规律的一种高超而碰巧的算计吗了。这种神灵附在人身上时便叫做“魄”;脱离人身而四处飞舞时便叫做“魂”。(一个人有铮铮铁骨的天性或精神奋发时,便说是有很大的“魄力”)人死了后头,“魂”仍旧随处飘荡。魂通常是不扰乱人的,但倘使没有人埋葬死者或祝福死者,这神灵便会化为“飘泊的阴魂”,为了这多少个缘故,中国人便择定六月十五日为“祭亡日”,以祝福这一个溺死的及客死异乡而从未收埋的人。不但如此,假诺死者是被杀的或枉死的,这鬼魂的冤枉的感觉到便会使它所在飘荡骚扰,直到伸冤之后,神灵才会深感满足。到此时,它便不再骚扰人家了。

人是神明的具体表现,所以在活着的时候,当然有一对热心,欲望,和“精神”(Vital energy or nervous energy)之流。这些事物本身没有所谓好坏,只是一些和典型的人类生活不可能分其余天然的事物而已。一切男女都有热心、自然的私欲,高尚的远志和灵魂;他们有性欲、饥饿、恐惧、愤怒,同时受疾病、疼痛、痛苦和逝世所控制。所谓文化,便是何等使这多少个热心和欲望有着和谐的变现。这就是儒家的思想意识,依这种传统,大家假如和这种天赋的人类本性过着和谐的生存,便得以和天地平等同列。不过,佛教对于人类身体情欲的历史观,则根本和中世纪的新教相同——这一个人事是必须弃掉的憎恶的事物。太慧聪,或考虑太多的男女有时会接受这多少个观念,由此成为和尚与尼姑;但是在大约上说来,墨家的面面俱到的觉察是反对这种行为的。同时,佛教的观念也有点道教的意味,认为美貌多才而命局乖舛的家庭妇女是“被谪下凡的仙子”,她们是因为有了世间的眷恋,或在穹幕失职,才被罚入尘世来受命运注定的人类痛苦的。

人类的智能是被视为一种储力之流的。这种智能便是大家所谓“精神”,“精”这多少个字的意思和我们讲到狐狸精、石精、松精时的不胜“精”字相同。我在下面已经说过,克罗地亚语中和“精神”意义近年来相似词字是“vitality”或“nervous ener-gy”,这种东西在一天中不同的时候,在人生不同的时候,是象潮水这样地涨落不定的。每个人生下来便享有部分热情,欲望,和这种精神,这么些东西在襁褓、少年、壮年、老年、死亡各时期中,依着不同的不二法门而流转。孔夫子曰:“少,戒之在斗;及其壮,戒之在色;及其老,戒之在贪。”那句话的情致,就是说少年好斗争,壮年爱女子,老年嗜金钱。面对着这么些身体的,智能的,和道德的基金的混合物,中国人对这个人类自身的情态,和对于此外所有问题的态势一样,可以综合于“让我们做客观近情的人”那句话里。这就是一种不希望太多,也不期望太少的神态。人类好象是介于天地之间,介于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之间,介于崇高的合计和卑贱的人事之间。这样被夹在中游便是全人类天性的实质;渴求知识和要求清水,喜爱一个绝妙的沉思和友爱一盘突出的笋炒肉,向慕一句漂亮的词语和向慕一个精美的家庭妇女:这么些都是人之常情。由此,我们的江湖免不了是一个不到家的世界。把人类的社会革新一番,这种机会当然也是有些,不过中国人不期待赢得完全的一方平安,也不愿意收获完全的欣喜。这里有一个故事可以证实这种传统。有一个人将由地狱投生到人世去,他对阎王说:“假使你要我重回尘世去做人,你须承诺我的口径,我才情愿去。”“什么标准吧?”阎王问道。这一个人回答道:“我要做宰相的外儿子,状元的五伯。我要我的民宅的方圆有一万亩田地,有鱼池,有各类的成果;我要一个华美的妻,和局部妖媚的妾,我要她们待我都很好;我要满屋金珠,满仓五谷,满箱银钱,而自我自己则要做公卿,一生富有,活到一百岁。”阎王说:“要是世间有这种人可做,我便自己去投生,不让你去了!”

所谓合理近情的千姿百态就是:我们既是拿到了这种人类的天性,那么,让我们就这么起头做人呢。况且,要规避这些运气反正是得不到的。不管热情和本能原本是好是坏,空口琢磨那些业务是没有什么利益的,对么?在一派,我们还有受它们束缚的危险。就停留在征程的中档吧。这种客观近情的姿态造成了一种宽恕的医学,觉得人类的别样不当和谬行,无论是法律的,道德的,或政治的,都足以认为是“一般的人类天性”(或“人之常情”),而获取宽恕,至少有教养的,心胸旷达的,依合理近情的旺盛而活着的大方是抱这种态度的。中国人竟是认为天或上帝本身也是一个极为合理近情的玩意,认为只要您过着客观近情的生活,遵照你的良知而行走,你就不必惧怕什么事物,认为良心的张掖是最大的天恩,认为一个心地光明的人连鬼怪也无须惧怕。有一个靠边近情的上帝来治本一些客观近情者和局部不客观近情者的事务时,世界便没有怎么不服帖不称心如意的事情了。专制者死亡了;卖国者自杀了;唯利是图者出卖他的资产了;有权势,拥巨资的古董收藏家(他们是贪心,靠权势来剥削人家的)的幼子们,把他们大叔费尽心机搜罗得来的珍物变卖了,那么些古董现在是散藏在其他的家族里了;杀人的凶手被捕伏法了,被侮辱的家庭妇女拿到报仇的空子了。有时(可是这种时候可是多),一个被压榨的人会喊着说:“老天爷没有眼睛!”(正义不伸)最后,在墨家和法家两上边,这种艺术学的下结论和最高的精美是对本来的一心明白,及与自然的协调;假如我们需要一个名词以便分类的话,我们得以称这种教育学做“合理的自然主义”(reason-able naturalism)。一个客观的自然主义者于是便带着一种兽性的满足,在世界上生活下去了。目不识丁的神州妇女说:“人家生我们,大家生人家。大家此外仍可以做哪些啊?”

“人家生大家,大家生人家”,这句话里带有着一种可怕的军事学。人生变成一种生物学的先后,而永生的问题是被束之高阁在一派了。因为这多亏一个牵着孙儿的手到店里去买糖果,一面在想五十年后便要回来坟墓里或祖先这里去的神州祖父的情义。大家在这人间,最大的希望便是不至于养下有些贻羞家门的后代来。中国人的人生的百分之百项目是按照这些价值观协会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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