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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徒 希腊人 中国人——林语堂

2019年1月3日 - www.bway883.com

江湖有二种关于人类的观念:传统的基督教的宗派传统,希腊的异教徒的价值观,和中华人的道教和孔教的传统。(我不把佛教的历史观包括进去,因为这种传统太悲观了)这么些传统,由它们较深的讽喻的意思上说来,终究没有多少分别,尤其是在具有更深邃的生物学和人类学的文化的现代人,给与它们以一种广义的表明的前日。不过在它们原来的款型上,那多少个分别是存在着的。

依传统的、正统的基督教观念,人类是应有尽有的,天真的,愚蠢的,快乐的,赤裸着身体在伊甸乐园里生活的。后来,人类有学问和智慧了,终于堕落了,这就是人类痛苦的案由,所谓痛苦,重要的是指:(一)在先生方面是脑子的分神工作,(二)在娘子军方面是分娩生产的疼痛。为申明人类现在的毛病起见,基督徒提议一种新成分,和人类原来的纯洁与完美互绝对照,这种新成分自然是魔鬼,它基本上是由肢体方面去运动,而人类较高尚的秉性则由灵魂方面去运动。我不亮堂“灵魂”在基督教神学里是咋样时候发明出来的,然而这“灵魂”变成一种东西,而不是一种机遇,变成一种精神,而不是一种状态;它把全人类和尚未灵魂可以挽救的禽兽明确地分别了。在这里,逻辑发生问题了,因为“魔鬼”的发源须得解释一下,而中等世纪的神学家继续用他们平凡的大家的逻辑去探究这多少个问题时,他们陷入了两难的境界了。他们既无法一心确认“非上帝”的“魔鬼”是由上帝本身暴发出来的,又无法可怜同目的在于原先的大自然里,一个“非上帝”的“魔鬼”是和上帝一样永生的。所以,在惊惶失措之中,他们便说“魔鬼”一定是一个落水的天使,于是引起了罪恶来源的题材(因为另外还得有另一个“魔鬼”来诱惑这么些腐败的天使啊);这种理论由此无法使人满足,但是他们只可以让它去了。尽管这么,那理论却爆发了神灵和肢体这二种奇怪的相对的事物;这个隐秘的价值观明天或者那些风行,对我们的世界观和甜蜜还有很重点的震慑。①


①在现世思想提升的过程中,“魔鬼”是首先个被弃掉的事物,这是值得庆幸的真情。我深信在一百个昨天还相信有上帝的发展的基督徒之中相信真魔鬼的(除了比喻的意思之外)恐怕不上两个人。同时,相信真地狱的观念也和亲信真天堂的观念日归消灭。

接着便是“赎罪”的论争,那理论仍旧是由流行的阵亡的历史观转变而来的;依这么些理论,上帝是一个喜欢炙肉的嗅味的神,不能够不要代价地赦免人类的罪过。基督教由这种赎罪的辩护,一下子便寻到一个方可赦免所有罪恶的工具,而人类得到圆满的措施又找到了。基督教思想中最想拿到的一些就是包罗万象的思想意识。因为这是在上古世界的夭折中所暴发的,所以一种重大来世的赞同便也暴发出来,拯救的题材便替代了人生幸福的题目或简朴生活题材的我。那观念就是全人类要咋样离开这多少个肯定陷入腐败,混乱,和灭亡中的世界,而到另外一个社会风气去生活。因而,永生占着老大重大的身价。这和《创世记》里上帝不要人类永生的本原说法是互相冲突的。据《创世记》的记叙,Adam和夏娃之所以被逐出伊甸乐园,不是象一般人所相信的那么因为偷尝善恶树的果实,而是因为怕他们重新违背命令,偷吃生命树的果子,而千古活着:

上帝上帝说,这人已经与大家一般,能明白善恶,现在也许他伸手又摘生命树的果子吃,就永远活着。

上帝上帝便打发他出伊甸园去,耕种他所自出之土。

于是把她赶出去了;又在伊甸园的东头安设基路伯,和四面转动发火焰的剑,要把守生命树的征程。

善恶树似乎是在天府的中心,不过生命树却是在近东门的地点,在这里,据大家所领会,基路伯还驻守着,以防人类的侵近。

不问可知,现在还有一种信仰,以为人类是完全堕落的,以为今生的享乐是罪大恶极的,以为勤苦就是美德,以为在大概上说来,人类除了受一种外来的更宏大的能力所拯救之外,是不能够自救的。罪恶的教义如故是先天交通的新教的平素理论,基督教传教士在劝人信教的时候,第一步总是使人发觉到罪恶的留存,及人类天性的不善(这当然是传教士藏在袖子里的现成药方所需的必要条件)。不言而喻,假若你不先使一个人信任她是囚犯,你便不可能劝导他做基督徒。有人说过一句颇为严峻的话:“我国的宗派已经改为罪恶的自我批评,弄得端庄的人物不敢再在教堂里走红了。”

希腊的异族世界是一个完全两样的社会风气,所以他们对于人类的观念也是这一个不一的。最引起我注意的就是希腊人使他们的神和人一样,而基督徒却要使人和神一样。奥林匹克那一群的确是有的欢喜的,好色的,会恋爱,会说慌,会吵架,也会背誓的躁动易怒的钱物;象希腊人这样地喜打猎,驾马车,掷铁枪——他们也是一群喜欢结婚的玩意,而且生了许许多多的私生子。讲到神和人的分级,神不过有部分在穹幕起雷霆,在地上养植物的神力而已,他们能永生,喝蜂王浆造成的神酒,而不饮酒——其实所用的名堂也不很不同。大家以为可以接近这一群的钱物,背了一个行囊和阿波罗(Apollo)(阿波罗(Apollo)(Apollo)——司日轮、音乐、诗、医疗、豫言等之神)或雅典娜(Athene——司智慧、学术、技艺、战争之女神)一同去打猎,或在半路拦截了麦裘理(Mercury——商人、旅客、盗贼及狡猾者之爱抚神)和他拉扯,正如和美利坚联邦合众国天堂联合电报局(韦斯特(West)ern Union)的通信员闲谈一样,若是这阵谈话谈得太有意思的话,我们得以想象麦裘理说:“不错,好的。对不起,我得把这封电报送到第七十二街去”。希腊的人并不神圣,不过希腊的神却是有性格的。这多少个神跟基督教那些十全十美的上帝多么不同!所以希腊的神不过是另一种族的人,一族可以永生的壮汉,而地上的人却不可能永生。由这么些背景里发生局部有关丹蜜特(Demeter——司农业的女神),普洛舍宾娜(Proserpina——地狱的女皇),和奥非亚士(Orpheus——音乐的鼻祖)的有趣的美观故事。希腊人对神的信教是就是当然的,因为仍然当苏格拉底在将饮毒酒的时候,也举酒向神祷告,求神使她能快一些到另一世界里去。那很象至圣先师的姿态。在那一代,人们的姿态必然是这样的;至于希腊思想在现代世界对全人类和上帝将取什么态度,我们不幸没有知道的机遇。希腊的异族世界不是当代的,而当代的基督教世界也不是希腊的。那是一件值得可惜的事。

在大概上说来,希腊人肯定人类是免不了死亡的,而且有时还得受残酷的运气所控制。人类假若接受了那种命局,是觉得分外高喜上眉梢兴的,因为希腊人疼爱这人生和这宇宙,而且除了全神贯注地由不利方面去领略物质世界之外,他们也注意于了解人生的真美善。希腊的思索里不曾伊甸乐园等等的神话的“黄金时期”,也不曾人类堕落的讽喻;希腊人团结可是是杜卡里翁(Deucalion)及其妻比拉(Pyrrha)在洪水后走下平原时拾起来向后抛的石子所变成的人类罢了。他们对疾病和愁虑是用有趣滑稽的法门去解释的;这多少个东西是因为一个妙龄妇女有一种难于战胜的私欲,想打开一箱珍宝——“潘多拉(Dora)箱子”(Pandora’s Box)——来看,才在这人间现身的。希腊人的想像是中看的。他们基本上把人性当人性看;基督教徒也许会说他们“听天由命”,完全任“不免一死”的造化去决定吧。但是“不免一死”的大运是多么赏心悦目啊:人类在此处可以了然人生,可以让随便的,推究的动感去发展。有些诡辩学家以为人性本善,有些则以为人性本恶,可是他们的论争终究有象霍布斯(Hobbes)(Hobbes——十五世纪大不列颠及苏格兰联合王国教育家)和卢骚(十六世纪法兰西思想家)的驳斥那么相互背驰。最后,Plato把全人类当做欲望,心情,和思想的混合物,而完美的人生便是指在聪明或真正的了解的点拨下,在这生活三方面的调和中的一种生活;柏拉图(Plato)认为“思想”是永垂不朽的,不过私家的魂魄则或贱或贵,依他们是不是酷爱正义、学问、节制、和美而定。在苏格拉底的心目中,灵魂也有一种独立和不朽的存在;他在《法伊多》(Phaedo)里告知大家说:“当灵魂单独存在着,由身体解放出来,而人体也由灵魂解放出来的时候,除死亡之外还有哪些吧?”相信人类灵魂的不朽显著是耶稣教徒、希腊人、道教和孔教观念上平等的地点。相信灵魂不朽的现代人当然无法抓住这点而振振有词。苏格拉底对灵魂不朽的信仰在现代人的心迹中恐怕毫无意义,因为他在那地点的成百上千反驳遵照,如化身转世之类,是现代人所无法接受的。

依中国人对人类的思想意识,人类是造物之主(“万物之灵”),而在法家的观念中,人和天地同等,并名列“三灵”。这是以灵魂说为背景的:世间万物都有生命,或都有神明依附着——山川河流,以及任何达到高龄的事物。风和雷就是神灵本身;每一座大山和每一条江河都由一个神仙统治着,而且简直是属于这些神灵的;每一种花都有一个花神,在天上管理它的节季,看顾它的方便,还有一个“百花仙子”,她的生日是在九月十二日;每一株杨柳、松树、柏树,或每一只狐狸和龟,达到了高龄的时候,譬如上几百岁,就会拿到永生,变成了“精”。

在那种灵魂说的背景之下,人类自然也被视为神明的具体表现了。这神灵和全宇宙的任何生物一样,是由男性的,主动的,正的,或阳的成份,和女性的,被动的,负的,或阴的成分,两者结合而爆发出来的——这实际只是是对阴阳电的法则的一种高超而碰巧的臆想吗了。这种神灵附在人身上时便叫做“魄”;脱离人身而到处飞舞时便叫做“魂”。(一个人有铮铮铁骨的本性或精神奋发时,便说是有很大的“魄力”)人死了今后,“魂”依旧随处飘荡。魂常常是不扰乱人的,但一旦没有人埋葬死者或祝福死者,这神灵便会化为“飘泊的在天之灵”,为了这么些原因,中国人便择定九月十五日为“祭亡日”,以祭拜那一个溺死的及客死异乡而从不收埋的人。不但如此,假设死者是被杀的或枉死的,这鬼魂的蒙冤的痛感便会使它所在飘荡骚扰,直到伸冤之后,神灵才会倍感知足。到这时,它便不再骚扰人家了。

人是神明的具体表现,所以在活着的时候,当然有一些热情,欲望,和“精神”(维达(Vita)l energy or nervous energy)之流。那些东西我并未所谓好坏,只是一对和优秀的人类生存无法分开的先天性的东西而已。一切男女都有热情、自然的欲念,高尚的豪情壮志和人心;他们有性欲、饥饿、恐惧、愤怒,同时受疾病、疼痛、痛苦和去世所决定。所谓知识,便是怎么使这一个热心和欲望有着和谐的显示。那就是墨家的传统,依这种观念,我们假使和这种原始的人类本性过着和谐的生存,便足以和世界平等同列。然则,佛教对于人类身体情欲的价值观,则根本和中世纪的基督教相同——那一个人事是必须弃掉的深恶痛绝的东西。太慧聪,或考虑太多的子女有时会接受那多少个观念,由此成为和尚与尼姑;不过在大约上说来,墨家的无微不至的意识是不予这种行为的。同时,佛教的传统也有点道教的意味,认为美貌多才而命局乖舛的妇人是“被谪下凡的仙子”,她们是因为有了世间的感念,或在天宇失职,才被罚入尘世来受命局注定的人类痛苦的。

人类的智能是被视为一种储力之流的。这种智能便是我们所谓“精神”,“精”这个字的意义和大家讲到狐狸精、石精、松精时的可怜“精”字相同。我在地点已经说过,阿尔巴尼亚语中和“精神”意义方今相似词字是“vitality”或“nervous ener-gy”,那种事物在一天中不同的时候,在人生不同的时候,是象潮水这样地涨落不定的。每个人生下来便拥有局部心满意足,欲望,和这种精神,那多少个事物在襁褓、少年、壮年、老年、死亡各时代中,依着不同的门径而流转。孔子曰:“少,戒之在斗;及其壮,戒之在色;及其老,戒之在贪。”那句话的趣味,就是说少年好斗争,壮年爱女孩子,老年嗜金钱。面对着这些身体的,智能的,和道德的本钱的混合物,中国人对这厮类自身的态势,和对于其余一切问题的态度一样,可以归纳于“让大家做客观近情的人”这句话里。这就是一种不期望太多,也不期望太少的情态。人类好象是在乎天地之间,介于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之间,介于崇高的想想和卑鄙的性欲之间。那样被夹在中间便是人类天性的原形;渴求知识和要求清水,喜爱一个脍炙人口的想念和友爱一盘优异的笋炒肉,向慕一句雅观的词语和向慕一个得天独厚的农妇:这个都是人之常情。由此,大家的江湖免不了是一个不到家的世界。把人类的社会立异一番,那种机会当然也是有些,不过中国人不指望拿到完全的和平,也不指望赢得完全的欢快。这里有一个故事可以作证这种价值观。有一个人将由地狱投生到凡间去,他对阎王说:“要是你要自身回去尘世去做人,你须承诺我的尺度,我才情愿去。”“什么标准吧?”阎王问道。这个人回答道:“我要做宰相的幼子,状元的阿爸。我要自己的民宅的四周有一万亩田地,有鱼池,有各类的收获;我要一个美观的妻,和局部轻薄的妾,我要她们待我都很好;我要满屋金珠,满仓五谷,满箱银钱,而我自己则要做公卿,一生富有,活到一百岁。”阎王说:“尽管世间有这种人可做,我便自己去投生,不让你去了!”

所谓合理近情的情态就是:大家既然得到了这种人类的天性,那么,让我们就如此开头做人呢。况且,要回避这些运气反正是不可以的。不管热情和本能原本是好是坏,空口啄磨这么些事情是没有什么样便宜的,对么?在单方面,我们还有受它们束缚的摇摇欲坠。就停留在道路的中间吧。这种理所当然近情的态势造成了一种宽恕的经济学,觉得人类的其他错误和谬行,无论是法律的,道德的,或政治的,都足以认为是“一般的人类天性”(或“人之常情”),而获取宽恕,至少有教养的,心胸旷达的,依合理近情的精神而活着的学者是抱那种态势的。中国人竟是认为天或上帝本身也是一个极为合理近情的东西,认为一旦您过着客观近情的活着,依照你的良心而走路,你就不必惧怕什么东西,认为良心的平安是最大的天恩,认为一个心地光明的人连鬼怪也无需惧怕。有一个理所当然近情的上帝来保管有些合理近情者和部分不创立近情者的事务时,世界便没有什么不服帖不顺畅的业务了。专制者死亡了;卖国者自杀了;唯利是图者出卖他的资产了;有权势,拥巨资的古董收藏家(他们是贪心,靠权势来剥削人家的)的幼子们,把他们岳丈费尽心机搜罗得来的珍物变卖了,这一个古董现在是散藏在其它的家门里了;杀人的凶手被捕伏法了,被糟蹋的半边天获得报仇的火候了。有时(不过这种时候可是多),一个被压榨的人会喊着说:“老天爷没有眼睛!”(正义不伸)最后,在法家和墨家两方面,这种农学的定论和最高的美妙是对本来的通通领会,及与自然的和谐;假使我们需要一个名词以便分类的话,大家可以称这种医学做“合理的自然主义”(reason-able naturalism)。一个客观的自然主义者于是便带着一种兽性的满意,在世界上生活下去了。目不识丁的华夏妇人说:“人家生我们,咱们生人家。大家此外还可以做如何吗?”

“人家生我们,我们生人家”,这句话里富含着一种可怕的法学。人生变成一种生物学的次第,而永生的题目是被束之高阁在一面了。因为这多亏一个牵着孙儿的手到店里去买糖果,一面在想五十年后便要回到坟墓里或祖先这里去的炎黄祖父的情丝。大家在这世间,最大的期待便是不至于养下部分贻羞家门的儿孙来。中国人的人生的全方位项目是遵照那些传统协会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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